浮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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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7466

歪酷博客

杨云生 @ 2009-01-01 03:59

时将云海泛孤舟

诗简犹销万古愁

览罢江天长逝水

骊歌声里看春秋



 
杨云生 @ 2008-09-17 23:21

贾樟柯电影作品风格探究
 
内容提要:
贾樟柯电影,摒弃了激烈的戏剧冲突,摒弃了紧张刺激的情节,早期作品甚至都有着粗糙的画面。那么,他用什么来吸引并感动我们?正是在没有话语权的小人物身上,贾樟柯以其独特的小众视角,呈现自己的人文关照和情怀。从“体制外”到“体制内”,贾樟柯作品始终保持了自己的秉性。
本文旨在分析贾樟柯电影在影像本体上的探索以及内敛之美。通过对贾樟柯电影叙事表象的读解,归纳出贾樟柯电影在视角及其表现手法的独特性,是以“真实”来经营“幻觉”。同时,本文在对传统“诗电影”理论进行质疑和完善后,将贾樟柯电影定义为新“诗电影”,以诗歌和诗学理论来分析贾樟柯作品中的“意象”。
本文的主要分析手段上,侧重于第二符号学的分析,注重分析表意过程,再以过程本身来推导意指,在分析能指和所指的同时,也用电影学之外的视角来探究贾樟柯电影。
 
关键词:人文关照 有源声的弦外之音 贾式影像的“三重门” 新“诗电影”
 
 
贾樟柯电影在国际上的异军突起,是中国电影没有预料到的。也是僵化的中国电影理论和体制没有预料到的。电影究竟是什么?Qu'est ce que le cinéma?从巴赞、塔可夫斯基一直到周传基,以及商品社会中对电影的定义,林林总总的说法,使我们困惑。
关于要商业还是要艺术的追问,始终萦绕在每个电影学子的思想中,使我们艰于呼吸视听。实质上,我们很难做到二者的中庸和完美融合。物质决定意识,诚然,电影从发明出来时就是用来做商品的。但在全球经济一体化以及文化多元化双重进程中,电影除了其商品的属性,是否还应该存在另一种可能?如果将电影与电冰箱、洗衣机、卫生巾、汉堡包等量齐观,终究让人怀疑。毕竟,电影还需要某种生命体验、某种人性关怀,毕竟,电影还会给人吃喝拉撒睡以外的一点悸动、一分感染、一丝痛楚、一刻忘情。眼下,尽管好莱坞依赖于其强势力量,正在继续将全世界变成美国电影的超级市场,但近年来,欧洲艺术电影的坚守,日本新电影的崛起,东欧国家优秀电影的不断出现,伊朗电影的独树一帜,韩国电影的本土追求,也都对好莱坞电影帝国提出了多元挑战。多元化为电影也为人的生存提供了选择和融合。
因此,我们必须试图对电影的本质属性以及其多样性进行一次梳理或探讨,从根源上来理解电影。我们姑且尝试着从贾樟柯的个例来探究一下电影本身存在着的其他可能性。否则,对于很多伟大的电影作品我们便无法客观地,深入地进行解读。电影是否仅仅是娱乐消费品?电影是否仅仅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贾樟柯的电影是小众电影,有着诸多看似摒弃商业目的的表达方式。然而,熟悉贾樟柯的人应该知道,贾的作品,通过个人融资和国际发行的运作模式,从《小武》开始就一直是部部盈利。从贾樟柯电影作品中,我们读到了另一种姿态。那便是:电影,是一种发言。
 
 
 
小众视角下的人文关照
 
    电影不是“讲”故事,而是“借”故事。“借”故事而发言,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无法真正地理解贾樟柯甚至电影史上很多经典作品。电影是综合艺术,艺术不是仅仅用来讲故事的。“讲”故事与“借”故事的区别,简单来讲就是《故事会》和《收获》的区别。小说中故事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叙事策略和叙事技巧。就电影而言,我们可以认为故事很重要,但我们必须意识到,叙事策略、叙事技巧以及声画光影应有的地位和比重。在这些元素背后,电影以及其他艺术形式都有其更重要精神内核。贾樟柯电影,我们看到的内核,应当是小众视角下的人文关照。
    贾樟柯电影,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没有紧张刺激的情节,没有飞车和爆炸。早期作品甚至都有着粗糙的画面。在《还珠格格》盛行的年代,在保尔被遗忘,英雄的形态只剩下比尔,价值观一元化的年代,在大学生忘记李泽厚,只知道李泽楷的年代,这个叫贾樟柯的青年导演,把镜头对准没有金钱权力和美貌的普通人,为他们的生活发言。这首先是一种强大的信仰,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是理想主义者坚韧的人文关照。在理想主义濒临灭绝的时代,在众生乐于成为犬儒的时代,贾樟柯电影,其实很小众。
    这个叫贾樟柯的人以他的方式拍摄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电影。《小山回家》中,他用平等的眼光注视着城市里尴尬失落的小山。小山只是千万个进城打工的农村人之一。在城市里他们被称作“民工”。和小山一起进城的还有很多他的老乡。在北京宏远餐馆打工的民工王小山被老板赵国庆开除。回家前他找了许多从安阳来京的同乡,有建筑工人、票贩子、大学生、服务员、妓女等,但无人与他同行。他落魄而又茫然地寻找尚留在北京的一个又一个往昔伙伴,最后在街边的一个理发摊上,他把自己一头城里人般凌乱的长发留给了北京。
这就是电影关于小山的一切,小山只是在城市里讨生活的农村人中的一个,他没有传奇的经历,他没有童话般的故事。影片把焦点对准了小山的失落与尴尬。对城市的简单的接触加深了他们对城市生活的简单向往。他习惯了听流行歌曲,他习惯了蹦迪,城市文明给他展示了另一个世界。他开始丧失农民的本质而开始学习城市。但他却不能被城市接纳。在城市人看来,他们是外来者,他们不属于这座城市。在城市里,小山失落了他的友情,爱情,亲情。在城市里,他是一个被抛弃者,他被老板炒了,那个叫王霞的女孩也不能和他一起回家,答应帮他买书的老乡也食言了。在这个城市里,电视里播放的是政府照顾民工回乡过年的举措,城里人高高在上地关怀着他们,这只能说明这个城市根本就不接纳他们。
这就是生活。朦胧诗之后中国诗坛的代表人物之一,被誉为“短诗之王”的诗人瓦兰有一首叫《生活》的短诗中这样说:“谁来解救我们?大地上挨饿的过客……仅存的愿望淹没于时间的呻吟或诅咒。” [1] 浪漫的法国人可以说C'est la vie。我们得说:这就是生活。小山只是一个处于城市与农村交接处尴尬的一个人,在处于城市文明与农村文明交接的时代里尴尬背景下,回家,被电影里被抽象成了一个对农村以及农村文明的回归,这条路小山走得很辛苦。抱着发财的梦想小山们来到来到了他们父辈们没有到过的城市。在失去他们青春,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友情后,小山选择了回家,回到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乡村。在电影的最后,小山在乡村里剪去了他在城市里“时髦”的发型,他告别了城市。但更多的小山们还是留在了城市里继续着他们的挣扎,继续着他们尴尬,继续着他们的失落。
《小武》的视角当然也是小众的。夏尔•戴松说:作为罪犯,作为一个小偷,在金钱成为社会机制的基本动机和社会表象的实质性调节器的国家,可以说是这种社会现实的产物。金钱统治着今天的中国,而小武又被这一原则所统治。因此,以什么样的名义来逮捕一个被宣布犯有违法行为的主体,当一切表明他是这种规则的产物——这种规则广泛运用带来的产物?透过小武和公安局长之间的微妙关系,影片导演瞄准了当前体制的悖论,这种悖论迫使其代表在社会边缘遏制其在权力上层所注入的活力。[2]
庄子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3]这个道理简化一下,我们可以发现在许多国家里都存在着两种类型的犯罪:一种是上层的犯罪(譬如小勇,他曾是小武的亲密朋友),即受尊敬的体面人,被树为楷模;另一种是底层的犯罪(譬如小武),被有失公正地惩戒,尽管一切都表明这两种类型的犯罪在实质上并无二致——本质相同的原则被运用于不同的社会阶层,区别仅仅在于社会地位有别,生意数额的大小。《小武》的艺术感觉是非常敏锐而准确的,在影片的拍摄过程中,导演就像针灸大夫在治疗中不断地调整行针线路那样,不厌其烦地调整着这种细腻的感觉,开放而流畅,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反映当代中国社会现实的缩影。法国《电影手册》评论《小武》摆脱了中国电影的常规,是标志着中国电影复兴与活力的影片。德国电影评论家乌利希•格雷格尔称他为“亚洲电影闪电般耀眼的希望之光。”作为一部独立制作影片,《小武》只在一些很少的地方露过面,但是,很多人却说,所有第六代导演的作品都抵不上一部《小武》。纪录片电影人吴文光这样地讲述《小武》带给他的毁灭性打击,他说,他曾经一直想拍一个别人没有拍过的故事片,但是,张元的《儿子》来了,他遭到重创,但是庆幸他还尚未做绝,可是当他看到贾樟柯的《小武》的时候,他赶紧跑进洗手间把自己拍故事片的野心彻底排泄掉。
然而,正是这部电影,却成为贾樟柯当年被禁的导火索。
贾樟柯的文章《迷茫记》中如是说:“……老赵赐茶,说他要出去一小会儿,让我一人在办公室等他,尽可随意。他走后,我的目光摇镜头般扫看一周,桌上有一复印文件入眼,那文件上似乎有我名字。我如蒋干盗书般兴奋,乘四下无人,拿起文件阅看,上面复印的竟是台湾《大成报》影剧版一篇关于我的电影《小武》的报道。这倒不让我惊奇,叹为观止的是在正文的旁边,有人手书几行小报告:请局领导关注此事,不能让这样的电影,影响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
    我阅后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待自己稳住情绪,才看到小报告后的署名:叉叉。叉叉正是刚才那位五代大师的文学策划。我不能相信,想我与你何干?都是同行,相煎何太急,做人要厚道,为何要说同行的坏话!迷茫啊,……老赵谈笑风生进来,说:知道为何请你来。我说:我知。老赵拿一文件宣判:从今天起,停止贾樟柯拍摄影视剧的权利。我和他都沉默,老赵把告密信从桌子上拿起,重重地墩了墩,叹道:我们也不想处理你,可是你的同行,你的前辈,人家告你啊。” [4]
贾樟柯,和许许多多天才一样,可以说是在夹缝中兀自生长,却带给我们一次次的美丽绽放。自从被排挤到体制外后,2000年,《站台》入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正式竞赛部分,并获最佳亚洲电影奖。这是中国七十年代出生的导演第一次入围三大电影节的正式竞赛单元并获奖。法国《世界报》为此发表题为《大师的铁拳》的评论文章,认为《站台》表现出了惊人的电影品质,亦将成为电影史上的重要一笔。有评论者认为:《站台》的完成,彰显了贾樟柯“欲成为大师的野心”。 2001年《公共场所》荣获第13届马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最佳影片,这部片子,让我们发现了一种新的纪录片美学。2002年完成“故乡三部曲”中最后一部《任逍遥》入围第55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正式竞赛名单。
在自身的小众视角和被迫归入的“小众身份”尴尬境遇下,贾樟柯继续着他对这个世界的人文关照。
 
 “无声胜有声”与“有源声的弦外之音”
 
我们可以看到,在贾樟柯的电影里,十分克制对音乐的使用——我指的是无源音乐。很多按常规应该加配乐的场景,贾樟柯都选择了静默。如此一来,影像本体被推到一个高度,摒弃了人为的刻意。应当说,这也是缘自深邃的东方美学,此谓:“此时无声胜有声”。 而有源音乐,却被用到了极致。在时代中四处招摇的流行音乐,被真实地融入电影中的市井和小人物的生活中,像化石一样,似乎遥远,却来得真切。
《小武》中小武的打火机发出的音乐以及自己在澡堂中哼着的《心语》,还有那位妓女唱的《天空》。《站台》里,舞台上唱着《火车开往韶山》。其实,《站台》和《任逍遥》干脆是直接用一首流行歌来命名影片。
    张晓舟将贾樟柯称为K歌之王:“《三峡好人》的汾阳首映式出现了一对奇怪的梦幻组合:左小祖咒和杨臣刚。左仁兄曾经批评杨仁兄的《老鼠爱大米》庸俗。但这首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鼠歌也算电影插曲之一,杨臣刚也当仁不让地成为《三峡好人》首映式最为汾阳人民所喜闻乐见的头号明星。……这部电影里贾樟柯爱玩流行歌的癖好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贾不愧为中国电影乃至世界电影的K之王……” [5] 同样,这些流行歌在电影中的出现都是有源的,或作为手机铃声,或作为街头上的环境声,或作为人物的吟唱。庞龙的《两只蝴蝶》、叶丽仪的《浪奔浪流》、朱逢博的《满山红叶似彩霞》、苏芮的《酒干倘卖无》以及甘萍的《潮湿的心》。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一下子将小武和妓女放置在一个尴尬的处境里,妓女是众人的“新娘”,而“明天”和“明天的明天”,“新郎”却是不断变换的。“长长的站台,漫长的等待……孤独的站台,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这首已经难以在主流音乐受众人群中听见的歌曲,包裹着那一代人躁动和伤感的情怀,准确地表达了那个时代边远内地青年既压抑又抗争的情绪。这种情绪到了21世纪又有了新的表达:“随风飘飘天地任逍遥”、“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这样的歌词,比导演任何煞有介事的夫子自道都更能阐明影片的主题。到了《世界》,贾樟柯的电影配乐意识全面觉醒,林强开始作为御用配乐,制造繁华以及繁华落尽的疏离电子氛围,贾甚至钦定了一首蒙古民谣让左小祖咒重新改编,并与左一起重新填词,这首《乌兰巴托的夜》也让贾总结出一句“乌兰巴托一打雷,北京就下雨”用于表达“环球同此凉热”的“世界”孤独的主题。在片中赵涛只唱了头几句:“飘向远方的云啊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不回头……”但这首歌最棒的是最后一句“我知今夜疯掉的,不只是一个人。”
除了表达主题,流行歌既赋予贾樟柯电影坚实的现实主义基础。又为现实插上抒情的翅膀。中国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卡拉OK王国,从艺术角度说这是音乐的悲哀,但从社会角度观察:卡拉OK就是中国人的现实生活方式,他们不单用卡拉OK表达生活,而且还模仿卡拉OK,像卡拉OK一样说话做事。所以即便流行歌曲是做作的.但大家已经做作得很自然,做作已经成为另一种真实。杨臣刚唱《老鼠爱大米》是一种氛围,但一个三峡的小屁孩扯起嫩嗓却将这歌唱得如此真切动人又是另一种。当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像一队幽灵冲进被拆旧房喷洒消毒剂,当消毒剂喷向墙上的周杰伦而镜头又移向孤独面壁的小屁孩,当《老鼠爱大米》突然从林强诡异的电子氛围中响起。我们才痛感魔幻就是现实,而做作的流行歌也可以是时代人心滴血之伤。
一个导演如此依赖流行歌曲确实也是一种冒险,这比依赖书本、依赖文学和哲学更需要勇气,贾樟柯大胆“滥用”流行歌,也无限放大了人的孤独——在特殊的场合,一首臭了大街的流行歌当然更能暴露孤独,小武在澡堂里唱《心语》,《三峡好人》中的两幕跳舞戏.“天堑变通途”的跨江大桥边的天台上,一对对男女伴着《潮湿的心》的怨曲起舞。赵涛和斌斌在挑明离婚之前起舞,远处巍然高耸的大桥上一对对男女仿佛在天上起舞!耳边响起的是朱逢博的歌声:“满山红叶哎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手捧红叶哎望阿哥,红叶映在妹心窝”这场景既魔幻又现实。这歌声一样的感伤、孤独。但当《浪奔浪流》突然被从20多年前的《上海滩》拉到三峡时,三峡好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也获得与天地江河同辉的光采,三峡也不单从李白的诗,也从流行歌印证了自己的源远流长。
《浪奔浪流》、《满山红叶似彩霞》是1979年的歌,贾樟柯当年恐怕也像现在这个三峡的小屁孩唱《老鼠爱大米》一样,孤独地唱着《满山红叶似彩霞》。七八十年代的那些小城录像厅和歌厅始终是他也是他们这代人的安乐窝,回忆和成长,始终像铁轨和江水一样漫长。
除了流行歌,贾樟柯电影里的电视机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声源。在《任逍遥》中,当迷茫的年轻人听着电视机中说到的“WTO”,一切依旧是无望的,轰轰烈烈的“入世”似乎跟这些青年没有丝毫的联系。这个桥段甚至被用在了后来吕乐的电影《十三棵泡桐》里。中学生被强迫着接受校长关于“WTO”的广播。校长传达的“WTO”,似乎永远与青春成长过程中那些纤细的忧伤和绝望不产生任何瓜葛。现实中的,青春里的“刀子和刀子”依旧坚硬而粗鲁,刺穿我们的皮肤。《三峡好人》里,注定背井离乡的人,在看到电视里弘扬的伟大的三峡工程时,他注定是孤独的。电视机虽是作为大众媒介的代表工具,但从某种角度而言却强化了人的孤独,在这种媒介面前,就像大街上肆无忌惮地放的那些滥俗流行歌一样,不允许我们的筛选和挑拣,直冲冲地冲进我们地耳朵和记忆里,甚至强行进入我们的成长历程。那么,我们的下一代呢?当他们在电视机前看见听见青春靓丽的女主持人说到小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风车》十七大特别节目时,他们,暂时是体味不到自己成长中已经被强加了某些东西。
这就是现实,具有普遍性,与种族和国家无关。我终于能理解《小武》在国外放映的时候,为什么会让一个外国男子号啕大哭起来。苏珊•桑塔格把观看和凝望的内在含义叉开,凝望是具有永恒意义的。从这一点看,贾樟柯电影是在强制性地让我们从被强制的处境中走出来,从而跟着他去凝望,而不是随意地观看。尽管,这本身就令人绝望。
 
贾式影像的“三重门”:
 
    跟着他去凝望,而不是随意地观看。
    这也就注定了贾樟柯电影里长镜头的大量运用,我们可以试图将贾式长镜头分为三个层面。
   “贾樟柯常常把镜头对准人物单调、乏味的行为,用长镜头来透视他们的生存状态。如《任逍遥》开始,彬彬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游来荡去,镜头紧盯着彬彬的脸部,用时13秒,变换两个后景,只是为表现他的茫然与失落;而在《世界》的片头,赵小桃高嚷着“谁有创可贴’徒进镜头,用时近3分钟,变换了7个场景,但人的精神状态依然如故。”[6]
这是第一个层面:将凝视的目光对准了那些处在社会底层的青年们,将他们冲动与迷惘的情绪烙印在电影银幕上。
这是一群没有知识、没有资本、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有的只是青春期的欲望与冲动,如同任何时一代的年轻人一样,他们渴望着出门、爱情、成功与承认,但是在这个平淡而又平凡的时期,他们最终一无所获。在他们面前只有一条别无选择的道路:回归平淡。尽管他们竭力摆脱自己的宿命,却又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下头颅。
    在长镜头之间,贾樟柯又用大量的移动镜头和不规则构图来表现他们的无所适从感。比如《小武》中主人公去给少年时代最要好的朋友送结婚贺礼的段落,镜头在狭窄的街巷里摇摇摆摆,如同大义凛然地赶赴刑场,又如同醉酒后的恍惚,配以屠洪刚所唱的《霸王别姬》,将主人公起伏不定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再如在《任逍遥》中,导演在拍摄小济父亲喝酒喝出美元段落时,拥挤的房间里塞进小济、小济父亲、打工仔三人,然后彬彬走进来,变成四人,镜头摇来晃去,始终不让三人或四人同时一处在一个画面空间中,也就是说,在大量长镜头中间,突然摒弃了全景。画框主动的相对静止,而画面情绪开始游离。构图的不完整突出地表现出人物关系的混乱和情绪的不稳定。
我们从“情绪”递进一步,可得出第二个层面:贾樟柯将凝视的目光越过这些沉默的年轻人,将镜头定格在当代中国社会的群体面貌上。学者蓝爱国的书中说:“新生代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什么呢?在我们看来,就是以边缘人形象出现的对于中国底层生活的高度关注,就是企图通过影像建构关于中国现代化过程中普通人生存状态的记录历史……不论是小偷也好、包二奶也罢,下岗工人、进城打工者抑或小县城众生相,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平民。” [7]
所以,小武们的情绪虽然是青春期特有的,却暗合了当代中国小人物的群体心理。他们的无奈虽然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特征,却与整个社会的情绪完全吻合在一起,从而召唤出整个社会的群体情绪,那就是“顿失感”。
这种“顿失感’,指的是在突然的、不期而至的变革中,人们心理上突然感受到的失落、无奈、困惑、迷茫和无望。所有这些汇集在一起所产生的感觉表现出的是一种晕眩感,这就如同一个人从长期的黑暗中一下子走到阳光下,感受到的不会是光明和晴朗,而只能是痛苦的晕眩。
这种晕眩下,反抗已无谓。所有反抗者都是西绪福斯。于是就有了木然。一如贾樟柯电影里所有的表演,没有大喜大悲,表情永远是木然的。于是就有了厌倦和绝望。周国平说:“如果说颓废是听天由命地接受无意义,悲壮是慷慨激昂地反抗无意义,那么,厌倦则是一种既不肯接受、又不想反抗的心态。颓废者是奴隶,悲壮者是英雄,厌倦者是那种既不愿做奴隶、又无心当英雄的人,那种骄傲得做不成奴隶、又懒惰得当不了英雄的人。”[8]任何社会的剧变中,这才是真正的,被一再忽视的平民。
    “从某种意义上讲,对我们来说贾樟柯电影中主人公的命运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倒是隐藏在他们命运背后的当代中国人的现实生存困境。实际上,贾樟柯的电影为我们开启了一扇观察当代中国的窗户。”[9]
    正因如此,在第三层面也是最高层面上,贾樟柯的镜头实际上凝视的是正在剧变中的中国当代社会。这在导演对场景的选择上可见一斑。《小武》的场景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小县城汾阳,破败的小城里建起成排的商品房,马路还没用沥青浇筑,一边是崭新的楼房,一边是低矮的平房,汽车、摩托车、自行车、拖拉机和农用三轮车一起在县城里横冲直撞,水果摊、台球桌直接摆在大街上,狭窄的街巷里林立着大大小小简陋的歌厅。最具典型意味的是,影片快要结束的时候,老房子面临拆迁,整条街上都涂着大大的“拆”字,像一个个醒目的标牌树立在人们的面前。
到了《站台》中,同样是汾阳,一下子回到了80年代。他把镜头对准了这个刚刚开始转变的时代:街道还没开始拆迁,高楼大厦还没建起来,车辆还主要是自行车和拖拉机。但尽管如此也仍然让人预感到大地在抖动,这些抖动来自于非常细微的方面。温州人进入我们的视野,带来新潮的发型;国营剧团面临解体;承包制开始出现;人的归属感不再稳固;走穴开始出现,这些变化虽然微弱却毫无疑问地预示了一个时代的到来。
   在中央电视台的专题片《影像1980》中,分别对“承包制”、“走穴”、“诗歌”等词汇作了深度回顾,这些词汇,已成为那个剧变时期的烙印。
    贾樟柯影片的真正魅力,是在社会剧变中隐藏着的巨大张力,而这种张力却恰恰能够促使人进入和沉思。所以,在其后的《任逍遥》和《世界》中,他仍然一贯地坚持着这种风格。《世界》中,成太生和赵小桃在宽敞明亮的北京站送走朋友梁子后,镜头一转马上进入到低矮、破旧的小旅馆,这种场景本身巨大的对比其实也恰恰反映出城市剧变中最为真实的一幕。
    这些背景的确立使得贾樟柯所要呈现的世界不再仅仅局限于一个个微观的精神世界,而是整个庞大而又复杂的社会历史现实。所以,维苏电影节的评委们给《世界》的评论是“像一场交响乐”。准确地说,贾樟柯比其他第六代导演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的历史意识,在他凝视的背后其实隐藏着对历史的冷静审视。其实从《站台》开始,就已经显示出贾樟柯探寻历史本源的决心,前文中我说到,《站台》显露的是贾樟柯欲成为大师的野心。他所要做的就是对其所经历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段历史进行一番客观的审视。所以在他的影片中远景、空镜头、长镜头、固定镜头等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
    远景和空镜头具有独特的审美效果,人物在画面上的被压缩或剥离往往会给人一种有限与无限的对立感,使人产生强烈的旁观意识,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意境美就是这种视觉思维的集中体现。《小武》中基本的镜头还是中近景和特写,而到了《站台》中百分之八十的镜头都是远景或大远景,在这些镜头中我们的视线往往会越过画面前景中的人物,停留在作为背景的小县城上,而这恰恰是导演的真正意图。
    长镜头的运用也是如此,在《小武》中的长镜头运用不足十分之一,而《站台》和《任逍遥》却有三分之二以上用的是长镜头。《站台》中尹瑞娟与钟萍在室内抽烟一段,镜头长度竟达52秒;尹瑞娟提出与崔明亮分手一段,崔明亮离开画面后,尹瑞娟一人在城墙下沉思的片段也有将近2分钟的时长。有文章评价贾樟柯电影的镜头时说:“这种镜头的运用虽然有其技术上的特点,却更多的是传递出某种美学上的追求,比如台湾导演侯孝贤的电影就是这种风格的典型代表。”[10]然而我们可以看到:尹瑞娟与崔明亮陆续出画又入画的时候,镜头依然是静止的,抛弃画面中的对话,抛弃人物本身,留存静止的审视。这种态度就不仅仅来自美学层面,更多的是来自于哲学。它不仅仅是侯孝贤式的,更多的是小津安二郎式的,尽管贾樟柯已经超越了小津。庞大的东方文明浸染下的自觉克制,这便是禅意与诗意开始的地方。
 
幻觉与现实并存的新“诗电影”
 
必须重新定义“诗电影”的概念。尽管这十分冒险——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将独自面对整个电影史。
很显然,贾樟柯电影的诗学成份不能单纯用传统的“诗电影”理论来分析;而简单地将贾樟柯电影看作“记录片”式的故事片也是不妥当的。我们可以尝试着将其看作另一种“诗电影”,即新“诗电影”。我们先回顾一下“诗电影”的概念。
这个概念主要是来自法国电影先锋派和苏联电影学派,然而多年来并未有所发展。“诗电影”将电影本性等同于诗,主张用“诗的语言”拍电影,注重联想、隐喻、象征、节奏等诗的创作方法在电影中的运用。追求纯光影、线条、画面的技巧处理,展示紊乱的下意识活动,力图探索电影的所谓纯诗性。在百度百科里,关于“诗电影”的词条有如下解释:“诗电影导源于对电影的抒情诗本性的理解而出现的电影形态。早期法国电影先锋派人物被喻为“银幕诗人”,他们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和理论著述,主张电影应像抒情诗那样达到“联想的最大自由”,把“诗的语言”当作电影语言的同义语。同一时期,苏联电影界以爱森斯坦和杜甫仁科为代表,也对电影中的诗的语言特别是隐喻、象征、节奏等问题进行了积极的探索。他们虽没有像法国先锋派那样陷入极端,即宣称“梦幻、迷醉与精神错乱是电影诗的真正内容”,但在一段时期内也倾向于否定情节。爱森斯坦就发表过题名《打倒情节和故事》的文章(1924),……苏联电影家们探索诗的语言及富于诗意的隐喻是为了更有感染力地反映客观现实。《战舰波将金号(1925)的出现,奠定了苏联电影“诗派”的地位,也说明他们走着与先锋派的“诗电影”截然不同的道路。由于他们强调蒙太奇的隐喻性及影响作用,这一派的作品也被称为“蒙太奇诗电影”。……苏联“诗的电影”理论认为,电影创作应从本民族民间文艺中汲取营养。具有深厚传统的民间文艺(童话故事、民间传说、民歌、民族舞蹈)应成为“诗的电影”创作的源泉。“诗的电影”在艺术手法上也应借鉴民间文艺中的表现手段。……包括先锋派在内的早期电影艺术家们对隐喻、象征、节奏等问题的探索成果,构成了现代电影表现手段的有机部分。现代的诗电影一般都能注意到隐喻因素和叙述因素的较好结合。”
这个理论多年来没有被发展和完善的主要原因,我认为是在一定时期内,电影创作者和诗歌创作者的孤立存在,也就是说,术业有专攻,电影人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诗歌创作,而诗人们则很少拍电影,电影和诗歌之间能完全熟练驾御并转换的人实在是少数,这便是“诗电影”自身及其理论难以发展的因由。而贾樟柯绝对是个例外,在中学时期就印了三本诗集的贾樟柯,是不缺乏诗歌背景的。我曾应邀给一个年轻导演在都灵的小国际电影节获奖作品写的影评中说到:“我一直坚信如果没有诗歌创作的背景,是不可能拍摄出真正的“诗电影”。国产电影里绝大多数被冠以“诗电影”名称的作品,其实都是散文电影,这个缺憾的根源在于能把散文跟诗歌区分开的人太少,文学功底的欠缺直接影响电影创作。洛夫说诗的语言是感悟的,而不是分析的,是呈现的,而不是叙说的,是暗示的,而不是直接的,是生长的而不是制作的。“诗电影”并不是拿几个长镜头把叙事节奏拼命的拖缓就能拍摄出来的,刻意,是诗的大敌。“诗电影”要的是诗的灵魂、诗的律动,是灵气的释放。” [11]
贾樟柯电影不仅仅是叙事的,其作品更注重的是节奏、事件背后的提炼,注重隐喻和意象。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贾樟柯电影也是“诗电影”,是不同于传统电影理论的新“诗电影”。《三峡好人》的英文片名Still Life,意为“静物”。“有一天闯入一间无人的房间,看到主人桌子上布满尘土的物品,似乎突然发现了静物的秘密,那些长年不变的摆设,桌子上布满灰尘的器物,窗台上的酒瓶,墙上的饰物都突然具有了一种忧伤的诗意。静物代表着一种被我们忽略的现实,虽然它深深地留有时间的痕迹,但它依旧沉默,保守着生活的秘密。” [12] 这些长镜头下意味深长的场景,成为了一声长叹,一处证明和一个个段落承接的节点。在《世界》中,世界之窗公园本身,连同里面打扮成空姐的演员和装做推起比萨斜塔的游客,在“巴黎”和“印度”互相遥望的词汇和空间,就是一个神奇混杂的超现实意象。
“他把一些日常熟悉的却极端不相干的东西突然接近,制造出令人困窘和尴尬的场面。他试图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场域,使鞍马与希腊众神像,仙鹤与杨杰的电话号码,空泳池与鲜橙多,能够获得一种协同关系……他为这些只有在语言上能够相遇的东西打开了一个不可思意的空间。当他为这些词的奇异性次序连接展现,做层层铺垫,煞费苦心的时候,也无意间撞到了现实的腰。中国的城郊结合部、街道、底层空间, 这一切如同巨大的盆景,再度提供了最糟糕的无序,这些不合适的事物被如此合理的停放、排列和安置。这是一个物品堆积的密集之地,时间、历史被抽空之后的虚无之地……” [13]
其实,贾樟柯电影中这些看似温和的意象,有着与波德莱尔那些不祥的意象一样的冲击力和压抑感。如果说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作品《La Mala educación》(不良教育)中的意象成功转化和延续了波德莱尔风格,那么贾樟柯电影中的意象,则是以另一种看似平淡的姿态呈现出来,却更隽永。“在《La Mala educación》中,人们的情感交错着在时空中彼此贯穿,互相撕扯黏附着。在命运的游戏里,谁都无法逃离。” [14] 
而在贾樟柯电影中,人物在命运里,已经不再试图逃离,所谓的反抗,实际上只能是打向空气中的,毫无意义的一拳。如同《任逍遥》中的主人公胯下的摩托车,一个缓坡,怎么也上不去,在这个沉闷压抑的镜头里,主人公一次次地轰大油门,而摩托车一次次又滑下来。他似乎永远不懂得绕道,似乎是用了一生才使他的摩托冲上了那个缓坡,然而,这一切依旧没有什么意义。杨紫琼说这部电影有点粗糙,我敢断言:她没看懂。
在《三峡好人》中所呈现的静物旁侧,“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无数家庭被迁往外地,两千年历史的旧县城在两年之内拆掉并将永远沉没于水底。镜头前一批又一批劳动者来来去去,他们如静物般沉默无语的表情让我肃然起敬。” [15]    
这本身就是一部悲壮的史诗。无数家庭,将如同经历一场幻觉一样,经历一个有着两千年历史的旧县城的覆灭。贾樟柯是现实的,贾樟柯的电影是真实的,真实到了让我们怀疑真实本身就是一场幻觉。或者说,让我们已经无暇寻找幻觉和真实的临界点。在韩三明和赵涛寻找爱人的过程中,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大白天都看到空中有UFO飞过。影片最后,一幢废旧建筑突然变成了火箭,直冲而上消失不见。老县城在一瞬间就成为和UFO之类的东西一样,没了。用两年来覆灭两千年,是伟大还是残酷?背井离乡告别故园的人们,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恍惚和追问?
然而贾樟柯电影依旧是用极其冷静的目光来凝望这一切。在贾樟柯的电影中,很少见到各种大角度镜头,更多的是平视,甚至克制使用“正反打”的手段。我在前文已经提到:《站台》里甚至用了一个长镜头来表现对话,在人物已经出画时,摄影机依旧是静止的,一直等到人物再入画。贾樟柯正是以如此的谦恭看着这个世界上劳作和生活的人们,他没有把自己当上帝,但却有越来越多的人把贾樟柯电影称作“上帝视角”,他克制人为的主观情绪进入文本,在冷静观望下,我们却能感知更强烈的人文关照,这大抵跟小说理论中的“零度叙事”类似。
在贾樟柯的电影里,贾樟柯本人是把自己同样作为“在场者”来描述事件的,而不是以评论者的姿态,凌驾于事件之上。小人物是存在,我们也是存在,本质上并无高低之分。而呈现他们的方式,就是首先要试着融入他们,用他们的立场来看世界。“人必须同样作为存在者,并消融进这个庞大的整体性存在中去讯问这种存在。换言之,人必须作为“当事人(局内人)”、而不是作为“裁判者(局外人)”才能够把握存在。这样,不再有主体和客体之分。或者说,人既是客体,又是主体。他作为特殊的存在者(既此在)就像是客体,而在领悟自身的存在并通达整体性存在时又像是主体。” [16]
这说的是介入。文学中有“介入文学(Littérature engagée , Committed Writing)”的概念。“介入文学”观是萨特在文艺论述上的最大贡献。“表面上,人们在大众传播之下亲密无间,但实质上,这种无间却意味着可怕的孤绝,一种使自己消失、被绝对否定的孤绝。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萨特呼吁要保持自己。如何保持呢?当然不是以自我与外界隔绝的办法,而是相反,是通过与外界的真正的交流。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曾论及人和人真正相互理解的不可能性,这固然挺可悲,但在《圣•热内》中,萨特却隐约认为这种本质上的不可交流却也真正地实现了交流:只有当我们能够真正地去理解别人,才能发觉别人在最深处的不可理解,有这真诚就够了,因为它才能发现这界沟,从而区分了自我与他人,也从而得到真正的自我与他人。” [17]
介入,而后感知。凡俗生活中的诗意提炼,不仅仅是王小妮这样的诗人做的事情;同样,贾樟柯也会从小人物的悲欢中发现宏大的命题——尽管没有用宏大的场景和镜头。《三峡好人》里,老县城已经淹没,新县城还未盖好,一些该拿起的要拿起,一些该舍弃的要舍弃。有心人自可深味其间浓重的悲剧感。几次出现的水位标尺,是逐渐要被淹没的,因为家园是注定会被深埋水底。之后呢?留存的仅仅是记忆,是若干年后,这一群被迫漂泊的人们无奈的回忆。
离去前,他们看见水位标尺,将成为一个埋在历史中的符号,有着“回忆诗学”的意蕴。正如贝克特给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意象”所列的表单:1.经茶水浸过的玛德莱娜小甜饼。……3.弥漫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公共厕所的霉味。……[18] 这些“意象”成为《追忆似水年华》的基石。吴晓东说“记忆是留存在心理深处和下意识中的关于过去的体验和经验的断片,而回忆则是一种重新唤醒这些过去的断片的行为。……如果把《追忆似水年华》比作一座由回忆建构的大厦,那么它最重要的一块基石是普鲁斯特所发现的一种记忆的形式。“浸了茶水的小玛德莱娜点心”的著名情节将证明普鲁斯特的整部著作是一座“无意的记忆”的纪念碑,而且是一部“无意的记忆”如何发挥作用的史诗。“小玛德莱娜”的细节告诉我们:过去的记忆其实是附着在“记忆之物”上面的,而文学家的使命正是对记忆之物的捕捉。” [19] 莫洛亚也说“随着普鲁斯特作品的诞生,就有了通过无意的记忆来回忆过去的方法” [20]
杜牧诗云: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其实中国大量的咏史诗和怀古诗都能证明这一点。中国古典诗歌最懂得在往昔留存的断片(记忆之物)中去唤回历史记忆。诗人只有找到沙滩中沉埋的前朝的断戟,才能使怀古幽思和历史记忆找到承载。折戟正是这种记忆之物。贾樟柯电影里的那些流行歌、《三峡好人》里的水位标尺、甚至《站台》里崔明亮的喇叭裤、张军的长发、钟萍烫的头,这些细节是他们与梦想接近的符号,一些被移植在前现代场景中显得可笑的符号。最终成为和“浸了茶水的小玛德莱娜点心”一样的“记忆之物”,在贾樟柯的新“诗电影”里奠定了诗歌以及诗学的成分。贾樟柯电影的魅力在于从强行说教中脱离出来,去真诚地呈现客观和本源。“这种本源是拒绝理性阐释的,在诗歌读解中过度的理性等同与肢解。”电影也一样。[21] 诗人马永波主张诗应该是to be to mean,to show ”而不是“to tell [22]
 
结语
 
贾樟柯电影,应作如是观。可能如此分析电影,是被一些理论家诟病的。普遍认为的电影的综合性忽视了电影的本体性,但“似动”理论却摒弃了电影的包容性。周传基大胆地发展了“电影来自幻觉”的理论,却着实忘记了电影不仅仅是开关机就能创造的。电影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更包容些去看。《小武》这样的30万小成本电影,给贾樟柯带来了400万的分帐。他既是严肃的艺术品,却也是昂贵的商品。电影也不仅仅是讲故事,起码,贾樟柯电影是在影像本体的基础上,呈现了超越叙事本身的东西。
如今的时代,正如萨特所说:我们常常生活在一种熟悉的、不加思考的含糊之中。[23] 贾樟柯是清醒的强者,所以他注定痛苦,保持自己,坚守信念,并须时刻提防被体制和主流品味所同化。诗人严力说:“再强的强者撞在弱肉们组成的墙壁上/也必会昏倒/有的人就此没有醒来/而醒来者/大多数成为了墙中的一块新砖。” [24] 这是一切理想主义着沦为犬儒主义者的共同历程,但愿贾樟柯不会。
 
 
 
参阅文章或书目
 
[1]《诗歌报•2003年4月金秋诗会专号》P9
[2] Charles Tesson《Le temps d`aimer,le temps de sourir》(夏尔•戴松《爱与微笑的时节
    原载法国《电影手册》1999年第1期。中译版名为《爱与微笑的时节——评贾樟柯的影片〈小武〉》。参阅版:《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及表演版)》Journal of Nanjing Arts Institute Music & Performance, 2001年 03期。翻译:单万里
[3]《庄子•胠箧》:“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
[4]贾樟柯的文章《迷茫记》
[5]张晓舟《K歌之王贾樟柯
[6]焦勇勤《从符码到代码:贾樟柯电影的转变》
[8]周国平《从“多余的人”到“局外人”》
[9]焦勇勤《从符码到代码:贾樟柯电影的转变》
[10]焦勇勤《从符码到代码:贾樟柯电影的转变》
[11]杨云生《裂帛一声,凄入秋心——关于朱一叶作品〈啦啦啦〉》
[13]付晓东《纪录、静物与乡愁——谈贾樟柯的电影与中国当代艺术》
[14]杨云生《阿莫多瓦电影〈La Mala educación〉中的性别困境及黑暗诗学》
[15]贾樟柯《〈三峡好人〉导演阐述》
[16]周民锋《走向大智慧——与海德格尔对话•第五章》,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10月第一版P185
[17]李钧《存在主义文论》P232-233,山东教育出版社2000年。王岳川主编《20世纪西方文论研究丛书
[18]贝克特《论普鲁斯特》“世界文论”(1)《文艺学和新历史主义》196-197,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3
[19]吴晓东《从卡夫卡到昆德拉》P50-63,三联书店,2003
[20]莫洛亚《从普鲁斯特到萨特》P17,桂林:漓江出版社,1987
[21]杨云生《姐姐,我的诗章已用尽天空和海水重读海子〈日记〉》
[22]马永波《本源之诗——黑大春诗歌浅谈》
[23]The Philosophy of Jean-paul Sartre,Ed.,R.D.Cumming,p407,Random House,1965
[24]严力诗歌《中国人点滴》2003.3《诗歌报
 
 
 
附录:贾樟柯及其作品介绍
 
    贾樟柯,出生于1970年,山西省汾阳人。因高中时在学校附近的电影院看到《黄土地》而产生要拍电影的冲动,从1991年开始连考了三年,终于考上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在校期间,参与创建北京电影学院青年电影实验小组。1994有一天,在北京》(资料缺)1995《小山回家》,获得香港独立电影录用比赛金奖,初步显露才华,并获得拍摄长片的机会。
    1996嘟嘟》(资料缺)
    1997年完成《小武》,获第4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青年论坛首奖:沃尔夫冈斯道奖、获第4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奖、第20届法国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热气球奖、第17届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龙虎奖、第3 届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潮流奖、比利时电影资料馆98年度大奖:黄金时代奖、第42届旧金山国际电影节首奖:SKYY奖、 1999意大利亚的里亚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法国《电影手册》评论《小武》摆脱了中国电影的常规,是标志着中国电影复兴与活力的影片。德国电影评论家乌利希•格雷格尔称他为“亚洲电影闪电般耀眼的希望之光。”
    2000年,《站台》入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正式竞赛部分,并获最佳亚洲电影奖。这是中国七十年代出生的导演第一次入围三大电影节的正式竞赛单元并获奖。法国《世界报》为此发表题为《大师的铁拳》的评论文章,认为《站台》表现出了惊人的电影品质,亦将成为电影史上的重要一笔。
    2001《公共场所》13届马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最佳影片。
    2002年完成“故乡三部曲”中最后一部《任逍遥》,入围第55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正式竞赛名单。
    200311月,国家电影局邀请贾樟柯、王小帅等多位“地下导演”进行了一次内部对话,对“地下电影”的态度由封杀、排斥转为管理引导。(贾樟柯一直采用的是个人融资、面向国际电影节的独立制片方式,因此之前制作的都不能在国内影院公映。)
    20041月初,广电总局发文恢复贾樟柯导演资格,同年9月,《世界》入围威尼斯电影节竞赛单元,并在国内公映,这是他第一部在国内公映的影片。
    200699日《三峡好人》获得6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同时纪录片《》入围地平线单元。
    20075月,在第60届戛纳电影节上担任金棕榈短片与电影基石两个竞赛单元评审团主席的贾樟柯获颁戛纳电影节60周年特别贡献奖。
 
 



 
杨云生 @ 2008-09-09 20:21

    《沉香屑

 
那些黑色的生铁越过山峦
去等一个秋天来临。


早夭的诗人写完这句,便从
这个时代的缝隙里夺路而逃
此后必定长风万里,秋雁南飞
没人能预料那些长满羽毛的生铁
是如何从高空越过。一个朝代
或是一扇平静的门,却在心脏底部
见证浓黑的影子如水而至
在立秋前,遮住我高高扬起的头颅


前行,所有尚在滴血的弦索
在黑暗中骤然作响。我恪守格律
不忘沉吟,七夕,立秋,星分翼轸
叶脉一路悄然成尘,你不曾看见


也曾沉溺于一些迷离的短歌
但多年来我惯于默默,将情话
束之高阁。和你有关的七夕
铭文,埋入水中。我的命相被隐去
一生的河流忽明忽暗,而远方
狼群在孤高的荒原哀啸,众生侧耳


我是被自己的诗句刺伤,但为君故
以朝露之身,过万水千山。最初的耳语
却已字字如刀。我不再捡拾光阴的消息
僧侣般默祷前行,穿越世态炎凉
日食来临,我熄灭双眼,途经注定的黄昏


遂拨开自己出生那年的襁褓,众生
木然凝视。你看见日月一大一小,两把
檀木角梳。大的叫但为,小的叫君故


最后的七夕,七朵夕阳沉落
一颗泪痣在夜里掌灯,却点燃烈酒,烧透
我陈旧的甲板。这最后的孤魂,在河流中
焚尽形神。一生的屑末,只如瞳孔般散开


          

                  戊子年七夕,立秋


          《无涯


为一颗朱砂痣,守口如瓶。第一个字
我试图念成阳平,以习惯之后的空寂
和漫长。我成为一枚诡异的暗点。
缄默,等待城市中最后一个游牧人
为你发来,另一名孤独者的电话号码


我准备了足够的耐心和诗句
温和,并恪守格律。将自己揉碎成流岚
漫过一切荆棘。你的年轮上后来有了些
唇膏的味道,你爱上某个女子以及
她游动在天空中的眼睛


她是你最古老的情人,今生却是
一只忧伤的鸽子。无数的长夜未央
她在湖心敛起翅膀,便和你偶然相遇
你该用什么样的钥匙打开月亮


这必定纠结了两千年,你转世成
一个女孩子,美丽,但偏执,你是
去沐浴,假如夜风里我恰好能听见水声


但我仍不知魏晋,自幼我便拥有一些
隐秘的刺,穿透一生的尽头。这是我
最后的巫术,我已为它双目失明
我退守一座孤城,种下结满诗歌的树
无边落木,空落了两千年


原谅我长久的缄默,纵使我陷入
恒久的哀伤,陷入黑暗和所有罪孽
我泥沙俱下,葬于天风,错过日月经行
最伟大的狂人看见秋水时至,百川灌海
而我必将终生囿于文字,遁天之刑


但我仍会像个诗人那样,将漫天群星
捆扎成束,和这两千年的月色,一起放置
于你窗前,守护你每一次睡眠,我身化落英
在你的睡梦里缤纷,在你睡梦里黯然凋零
而你会看见这一年,我曾为一颗朱砂痣守口如瓶

     《无念

用呓语,描述一段往事
在灰暗的路灯下把回忆卖掉
脚背上的血迹是红色僧侣
低垂的眼眉,是青色女人


谁让我的年月总纠结于盐巴
和泪水。这是我最长的行走
路过一个诗人,和一次被错失的相遇


总有人高蹈着扑向分裂的怀抱
总有天才降生后,便必须
跟疯子和小丑走上同一条路
我高举一个旋涡,在这个城市
焚烧我肺上积攒的烟灰和一生的诗稿


以某人为陛下,以另一个某人
为埃土。这是你,也是我最终的陈辞
用呓语遗忘一段往事,遗忘受想行识
和一切万物。我仍愿被月色割脸而过
回头看你映在萨福诗里的忧伤影子


但我依然跃不过你的掌纹
尽管小心翼翼,命悬一线。六月
那么多想成为凤凰的飞蛾溺于烈火
有人火中取栗,潜入黑暗的海底
或被执念蛊惑,吃下名为诗歌的有毒浆果
腹痛,而后行走,在黎明前孑然倒地


把最后的温情,给你和你们
我这样孤身上路,以双脚泣血,风吹影斜
我在六月的末尾见证世间最长的夜


                        2008/07/01

   《无声

一生如灯火挥灭
千年也如此度过
我依然在你身边只一瞬间
           ——《乌兰

●灰

一千年前,有亡魂站在悬崖边
我在雨水里路过,拾起散落的花瓣

他是孤苦的,我必须这么说
落花时节断指的乐师流落长安
用竖琴积攒些尘埃,足印
最终成为绳索。一切水草将如
某个女子的长发绕住脖颈

“我不能为你弹琴,你世事洞明”
他诚实地告知。这一年的夏天
一座城池点起狼烟,自缢的乐师
被埋葬在未被命名的山峦

● 飞

峭壁上梨花孤高,这是我的飞翔
有微雨零落,我挽住绳索
试图进入另一段往事,之后
花谢,我留空谷,竖琴上谁的
十指翻飞,一曲断肠诀,在悲歌后寂寞。

我从岁月中跌落,你是路人恰好经过

● 烟

一千年后戏剧落幕,你不曾看见
有亡魂在旁侧沉默,露天音乐会后
百鬼夜行。而我已不是那个歌者
我不能告诉你,我会被你的胭脂点燃
断肠诀,诉说的只是当年的狼烟
遮住一切月色,红颜去,江山如焚帛


● 灭

最后一声,以我最后的形神
“我可为你低吟,尽管你充耳不闻”
我只是亡魂,被迷失的故园凄入秋心
夜里我仍旧会把心揉碎,为你放歌

作为过客,隐形的鬼魅再次漂泊
一千年后的故土终年积雪,我建造
的城池灰飞烟灭,你会否记得
那年我的绳索,也曾如花瓣散落
我随一只白鸟从云影中略过




      08年6月23日临屏,无声 


无心


我将再如赤子般醒来
在每个有花露水味道的清晨


我将你命名为故人
将一首关于风景的诗歌赠予他人


我驱赶自己每天都死去一点
在伟大的幻觉前沦溺,在同样
伟大的现实里毁于罪业因果


来不及谢幕的尾声里,青春
燃起大火。我成为你身上的痣
一颗守宫砂,灼热,但因赤色而静默

永遇乐

暮色微熙,江云初淡,轻拭残卷。心似寒林,斜阳点翠,怎奈空为茧!怅吟来去,回廊水榭,却是万般疏懒。过香潮、当时浅草,始听落红归雁。

五星街市,至今犹忆,把盏难邀云汉。醉未成欢,相思几度,逝水谁堪剪?此情虽在,烟花已老,忍看故人离散。值长夜、胡弦渺渺,枉生顾念。 

      《俄罗斯姑娘

 

 

今夜,你是在叶赛宁的诗中睡去
在梦里,你辞别了出生的屋子
眼前这六面体的世界中,你有着
单纯而幸福的生活。俄罗斯的大地
一片金黄,而世界就是你的积木
大大小小的方块,以及月色
在你绵羊一样温和的眼睛里流动


今夜,你是在叶赛宁的诗中睡去
梦里你是野樱树,你是不重开的花
我安静的手风琴会在每个夜晚
仔细辨认你的声音,来自村庄
和城市的流浪歌手,会在今夜含笑
随雾霭里的一只气球,为你祝福


俄罗斯小姑娘,你看见的俄罗斯
大地一片金黄,若不是你途经忘川
你看到的世界会和我看到的一样
整个六月是你盛大的节日,某个午后
一场太阳雨,泥土的芬芳蜜一样沉醉
而在夜晚,俄罗斯姑娘,眼角眉梢安详
你是水中月亮偶尔忧伤的女儿


今夜,有河流将我埋葬
飘起的芦花上
坐着你,我美丽绝伦的新娘


                       08年6月

        《无诗

 


卓玛是一只白鸟,而我不是。


卓玛,给卓卓,假设这是标题
那么我开始想象雨水止住后,太阳
用一个亘古不变的角度进入我的内部
“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你一生
向我挥过一次手”但这并不是我为你
创作的字句。躲在水泥管道里
我的马儿丢失了踪迹,我丢失了言语
后来我必定再也听不见《央金玛
我必须把韵脚扔掉,或者被它扔掉
我的身体轻些,再轻一些


世界是旋转的,而陀螺不是
情人们纵身跳进旋涡,某行经文里
手指循环,某个在清明诞生的人事
最终被消解。我是个铁匠,我并不擅长
修补这些细碎而美丽的时光,炉火旁侧
我的窗帘有些旧了,起风时她并不能
飞得很远,这大概是我悲观的根源
这个古老的城市里,卓玛有一间逆光
的房子,每天清晨卓玛伏下身子
小心翼翼,擦拭坠在地板上的泪水


手指们在循环,这总导致我的晕眩
打铁的手,写诗的手,还有卓玛
擦拭泪水的手,突如其来卡住我的咽喉
如果呕吐掉自己的野心,我的身体
是否会再轻一些,和卓玛一起
消失在高远的天光里,不再回来


光线的角度更替,卓玛的房子开始向阳
这就注定了一次飞翔,多年后若有个铁匠
略识文字,能否骑马路过那些事物的圆心
能否像当年一样,依靠古老的格律
去赞美一切羽毛和被河流带走的沙子
或者还是风雨飘摇,这个城市落木萧萧
我已习惯被呼啸而过的鸟群凿穿背影
但你是我的卓玛,你起飞时要对我笑。


卓玛,给卓卓。是这首,或下一首的标题
之后的世间无诗,只留残损的断章:


卓玛是一只白鸟,住在一个遥远的国度
我嗒嗒的马蹄却是多么美丽的错误
我打马远去,花瓣堆满你的窗户


                     08年5月27日


  《杨云生之过

 
天以百恶,成就一杨郎
这是个天才的铁匠
黑铁时代里有黑铁的光芒


倘若有泪水折射,一面镜子
便无法完整地被你照耀
再偏执些,以血的方式沸腾
文字和巫术灼烧二十三年的白骨
镜子里酒神狂欢,种种物象之间
则产生一片稳定的空白区域


狄奥比索斯忍受不了我的香烟
我的肺是黑的,我的心是红的
尽管他时常有着不规则的跳动
鼓点声断,最终的永久停顿
佛祖和上帝与我们和平共处


我逐渐怀疑那个平行的月亮
是否能够及时醒来,起身洗漱
进入一切君王和乞丐的睡梦
某天这将与我无关,望乡台上
谁能不畏浮云遮望眼?我只是
很突兀地出现,扰乱你的掌纹
而这一年的月色始终昏暗
我们的祖国母亲多灾多难


我无法精确地描述潮汐会受到
什么样的影响,莲花寂寞开落
大地上数不清归人和过客
许多人将不再归来,许多人
已习惯告别。


海平面最终会浇灭一个铁匠的愿望
山林寂静,第欧根尼定做的铁皮桶
并不优于一个普通的帐篷
拥有智慧和美丽的女子,你该唾弃
这些无用的诗人,你该庆幸他们
在一次夭折的聚会上集体死亡


倘有魂灵悔过,便让它做一个铁匠
让它和西绪福斯一起搬石头
让它以石块锤向自己烧透的锁骨
一边念诵:天以百恶,成就一杨郎
这是个天才的铁匠
黑铁时代里有黑铁的光芒


          2008年5月24日

电影诗:给偏偏姑娘


生命只有24分之1秒,这样我便能解释
少年时代走过的路,现在看起来
为什么是那么窄。而孩子们的校服却还是
跟六年前的一样。我还是会想起我们那个
年轻美丽的语文老师(尽管并不经常地,
尽管,我早已丢失了她的电话号码)她成为
一个静帧,隐藏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这是第一次的分别后,我在某一瞬间
产生的感想。之后,我认为你的指甲
给我的旧胶片上留下了印子。年华
被枯萎,我被老。狭小的房间里
我并不应该抽烟,我可以再专心一些
制造又一个封印,喝茶,然后睡眠
以后你应该暗自发笑于,我读起那首
叫《月亮》的诗时,貌似无辜的表情


我脱下破旧的靴子,想象自己是一个
经商至此波斯人,迷失了长安的方向
额头接纳了一滴雨水,便固执地认为
我来时路过的沙漠,整整潮湿了二十三年


我总是无法说明幻觉和真实的区别
偏偏姑娘,和你聊天的感觉真好
无论路过的是墓园还是坟冢,我忽略碑文
把头转向你那边,听一千首佛乐然后默默
大佛顶经,也依旧不能度我


路还是潮湿的,没有人留意
比虫子更小的虫子,能否在香灰里彳亍
我似乎曾跟随一列开往洪水的火车东去
东去,而后冬去。先祖将这两个汉字分裂于
不同的韵部,冬去,并不代表春来
我所看见的事物,最终丧失了本来的顺序
(这大概是因为我热爱电影剪辑的缘故)
我开始怀疑四季是否有着跳跃性的更替
非线性的黑暗中,我必然触到了谁的长头发
诡异的香味里,必有谁将生活的方向突转


偏偏姑娘,穿着睡衣越过狭小的阁楼
这一切都被消解了戏剧性,光源还原给光源
布景还原给布景。情节,可以再简单些:
去年有两个人死在同一天
英格玛·博格曼和安东尼奥尼
安东尼奥尼和英格玛·博格曼
你能看到一些人和事被忽略简化
比如牯岭街上杀死爱人的少年
比如这个城市里的光影和800万人的悲欢


在最后的剧本里,偏偏姑娘,成为一朵
怒放的棉花糖,故事结构此时被倒转
一个人的一生,流光,丢失的戾气,爱与微笑
由此得出一千次的分别后,第一千零一次的相遇


电影向后,故事向前,线装的《平水韵
被放置在古旧的案头,你看不见冥神者的眼睛
因此黑场可以放置于闪回之前,你说要看到全景
要看到事物的全貌。我尝试着给这段情节
铺上些并不十分吻合的音乐:
Just like in the movies
Two lovers in a scene
Then she says
Do you love me
And he says so endlessly
I love you,Liberian girl
我爱你,利比亚姑娘
我爱你,棉花糖


我们可以再忽略一些,比如忽略
这个歌者同性间的洛丽塔情节
忽略故事发生的时间和空间,然后
再忽略故事本身,留下没有逻辑关系的
场景和表情,再忽略观众
到电影散场,那么多灯光亮起来
他们都离开,回归到乱糟糟的世界
你对着我笑了,24分之1秒的时间
唯一的静帧,我要的唯一的结尾


我的诗可以再长一些,或者无须书写
尽管有时候,这可能取决于电池的耐用程度
和品牌,天知道我该如何捕捉这部电影
但我开始相信从前的信笺参与了轮回
也许在某个日子,晴朗、下雨,或者阴天
那些画面,像莫名延迟了很多年的电波或
短信,穿越旧旧的时光,回到我们面前


你对着我笑了,我要的唯一的结尾。
电影结束,故事向前,我开始补充片头以及
故事的经过。多年后偏偏姑娘也许依旧偏执成灾
但某个小县城的街道上该有人回忆,或者
他再次到来,用二十四画格记录一秒钟
的世界,而那两个裸舞的孩子,已随时光凋
零,消失于一场盛大的幻觉和温暖


                             2008年5月1日


        小满和那年的情歌

               ——给十年后的小满


把一个节气当作故乡,那是十年前的冬天
行走的植物,从一场暴风雪的浩劫中脱险
叹息于欲罢不能的漂泊,再后来熟稔了悲凉
便学会在飘落的树叶和他人的笑靥中断章
取义,驱赶梦境里不断上涨的水。注定的对白
注定抽干自己早已失血的嘴唇,一些和我有过
一面之缘的人们还在这个城市中独自穿越


继续失血,我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也唱不准
那些你想听到的音符,大雪至,鴠鸟不鸣
自从长安更名叫西安,很多年,这些幻觉我仍
无法脱离。灯光昏暗的小酒馆里,一缕光阴在
墙壁上发出的笑声,轻易就淹没了我们趾高
气昂的酒量,小资产阶级式的焦虑突然撞击了
留着胡子的文学青年。这个午夜,他向我哭诉
都是幻觉作祟,使我们错过一个宏大时代的前夜


把一个节气当作故乡,桃花树下,有人吹灭
我的眼睛。此时孟春雨水,鹰化为鸠,我不能
总将我的盲目归咎于一次邂逅,而终南山
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青灰色的大地上蹲伏
净业寺的钟声隔世而来,行走的植物,只妄悟了
一句谶语,便将要唱的字句,凝成一汪泪水
转过身子,一饮而尽。舌尖上是蝴蝶花和四叶草
的味道。我的盛开和衰亡,被一株路过的植物见证


十年仲春,必有十次惊蛰,以獭祭鱼,你可听见
鱼的歌声在水底招摇。十年后我想起一条鱼曾唱道:
要爱上另一条鱼。随后你可听见草木萌动,玄鸟
独飞。我的先祖必仁慈于我,赐我健康的瞳仁,尽管
回家的路越来越窄,我依旧能在黑暗中辨别方向


虹升,星宿落,未被守护的灯火,在奈何
桥下静静观望。到底是河流还是浴缸,让
赤裸着身子的诗人们酩酊大醉,招魂幡
从头顶飘过,有婚丧嫁娶,就有经文如昨
行走的植物,学会书写,书写,然后忘记


把一个节气当作故乡,这株喜阴植物,一直
有着古典而刻板的僧侣式生活,亲爱的,你看
我的诗歌多么像发霉的旧胶片,布满那些
尖利的灰尘——,她说,我是个异类。而我
最终也没能治愈她的季节性忧郁,前生的桐始华
前生的我在清明出生,等一场劫难,四大皆空


这个年月并不适合点唱一首陈旧的情歌
寒蝉凄切,最后一个季节,在黑白胶片上静默
不知名的植物,听见哀伤的吉他曲,听见民谣中
说到的宿命渐渐成为坚硬的碑文,吹弹不破
随所有的草木凌冬。我们背后的光阴,蚀骨而过


把一个节气当作故乡,将别人的歌唱给你听
南大街的翡翠明珠歌厅里,调酒师纯熟的手艺
竟让行走的植物产生一瞬间的恍惚,误认为自己
其实是一棵秋天的树,那个因一场车祸死去的歌手
依旧阴魂不散,将单薄的往事写满我的喉咙


我羞于面对这些静止的岁月,但我并不是有意
制造一场叙述的混乱,十年前我们就该假设
小满只是一个姑娘的名字,而这个异乡男子
其实是一株喜阴的植物,有着柔软的枝条和
细碎的伤痕。把一个节气当作故乡,旧历新年后
你会看见桃符颤动,烟花散尽,东风又误了纸鸢


立夏后再遇见小满,喜阴的植物在阳光下枯萎死亡
这一天麦子开始成熟,那年的诗行,戛然而止
异乡人在凌晨不辞而别,只说道光阴如金,光阴如金
某年某月,行走的植物随驼队埋葬于烈日下的沙漠
尸骨未寒,翘首终南山,安等下一场暴风雪的来临

                            2008年1月11日

 

 




 
杨云生 @ 2006-03-06 00:41



 
杨云生 @ 2005-09-04 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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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生 @ 2005-08-31 21:42




                                                  2005.8.23 02:43给M兄


 
杨云生 @ 2005-08-09 20:46

我的,你的,我们的.青春






 
杨云生 @ 2005-07-21 11:02




 
杨云生 @ 2005-07-21 10:58







 
杨云生 @ 2005-07-19 06:54

词 高晓松
曲 小柯 高晓松

你落下了 象在飞翔
一天火花 一地星光
心去天涯 眼睛回家
有一霎那 想起她

风那么大 扑面的乌鸦
门口有马 空气可怕
雨快下吧 快熄灭火花
淋湿头发 停止挣扎

雨落下了 流水飞翔
一夜无话 一身惊慌
心去天涯 眼睛回家
有一霎那……